我們走過去,遠遠地看到老太婆的面前,竟然真的躺著一個人。

  「小哥?」我心裡閃過一絲不祥的念頭,隨即覺得不可能,不是說他不在這裡,是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裡。

  這個人完全被裹在黑色的泥漿黏膠裡,四周有幾條籐蔓一樣的東西。胖子把這些撕掉,露出了三條青銅鐵鏈。

  就是這三條鏈子把這人固定在這裡,沒有被順著泥漿衝出去。

  那人蜷縮著身子,看形狀非常胖,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個真人。

  「什麼玩意兒?真的有腹瀉神?」胖子道,「把自己瀉虛脫了,死在這兒了?」

  「你的意思是剛才那些東西都是這人生產的?那他得兢兢業業拉了多久。」

  「沒聽過一歌兒嗎?我想再拉五百年。」胖子道。張海杏就歎了口氣,看了看天花板,顯然對我們無語到極點了。

  胖子道:「老姐姐你別這樣,這些俏皮話不僅不會傷害我們的專業技能,反而還能活躍氣氛。」

  「少廢話,看看是什麼東西。」張海杏道,「你們像說相聲一樣,不累嗎?」

  「藝高人膽大。」胖子看了我和張海杏一眼,伸手碰了一下那個人。

  那人表面沒有任何凹陷,是硬的,能感覺到胖子的手用了力氣,但是沒有任何變化。

  「石化了。」胖子說道,明顯是鬆了口氣,「不會是活的,就算是活的也動不了,我們朝他撒尿都行。」

  「你確定?說不定是金剛葫蘆娃。」我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,壓著自己說俏皮話。

   「要是金剛葫蘆娃咱們就是在做夢,看看臉就知道了,要是做夢,我希望是鐵臂阿童木。」胖子也道,做了一個撕掉臉上的東西的動作,但動作歸動作,我和胖子 對看了一眼,都沒伸手,張海杏看了我們兩眼:「你們他媽有意思嗎?要不要回去吃兩口奶壯壯膽再來?」說著把手往那人臉上伸去。

  胖子抓住了她的手:「這兒如果是神的地方,那揭開神的面紗的光榮一定是胖爺我的,胖爺我跟著小天真混,經常混虧本,如今不能連榮譽都沒了。你給我閃開。」

  「少廢話,都一邊待著去,姑奶奶不給你榮譽。」張海杏怒道。

  胖子做了一個絕對不容商量的表情,瞪了張海杏很久。

  張海杏也懶得和他貧了,把手縮回去,胖子呸了一口,嘴裡念了念:「你最好是七仙女,不濟是嫦娥,再不濟織女也行。」

  我心裡盤算著,按照胖子的說法,這絕對不會是神,因為腹瀉神不會待在自己的排泄器官裡,這最多是直腸裡的一條蛔蟲而已。這念頭一閃而過我就知道自己太緊張了,我的大腦在強迫我走神。

  念了半天,胖子緩緩開始撕開這人身上的黑色泥漿。

  臉上的泥漿一下就被扒了下來,拉開之後用手電照,被撕開的地方下,是團白色的骨頭。

  胖子繼續扒,很快,一張奇怪的人臉出現在我們的面前。

  不是石頭,也不是化石,而是像玉石一樣的東西,半透明白色的玉石,裡面透出很多黑色的脈絡。

  臉的四周,有很多蜘蛛網一樣的東西纏繞著,我們用手電撥動,發現這些東西被石化了,但是一用力,那些東西會碎裂,不是很牢固。

  臉的表面皴裂得很厲害,而且稜角分明,是一個老人。領口部位的衣服全都腐爛了,應該是被剛才的泥漿沖走了,現在只剩下一些纖維,一些不是很容易腐爛的藏族銀器還在身上。

  「蜘蛛俠?」

  「不是,是個繭。」張海杏說道,忽然她就上手,開始把人身上所有的黑色泥漿全部撕下來。

  很快,一具半透明的人體就出現在了我們面前。奇跡一般,我們發現他身上的衣服,竟然保存得還算完整。

  是一件被泥漿浸透硬化的皮衣。

  「是個藏族人嗎?」

  「不是,是個漢人。」張海杏又點上一支香煙,從那人的脖子上扯下一個飾品——是一塊玉珮。她遞給我,我能看出是漢族的樣式。

  「能看出什麼年代的嗎?」我問道。玉珮的樣式十分簡單,沒有太多的細節供我判斷。

  張海杏搖頭道:「知道是什麼年代的沒用,就算是知道他是誰都沒用。」

  「OK,我來總結一下,在這個青銅門裡,有一具漢族人的屍體,被鐵鏈捆在了地上。這就是你們族長說的終極嗎?這個終極略弱啊。」

  「不,這個人一定是個外來人。你看,青銅鐵鏈是真鐵的,然後打入地下固定住,我們還得仔細看看。」

  他完全是一個人的樣子,而且是一個以自然的姿勢蜷縮著,很肥胖,整個人的脂肪垮在地上,但按下去卻都是硬的。

  「這裡竟然有一個人蛻。」張海杏說道,一邊把手電照向那玉人的胸口。我們發現所有的黑色棉絮紋路全都在胸口匯聚成一個黑色的團。

  「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?」我驚訝地問她。

   「我是有備而來的,對於我們能看到什麼東西,我並不是完全不知道。這是屍玉,是人的屍體在特定的環境下石化成一種奇怪玉石,我們開啟過很多超過三十個世 紀的古墓,會發現一些類似的情況。這種屍玉演化時間很長,需要很穩定的環境。換個說法,就是一種特定的環境讓屍體石化的速度變得非常非常快,甚至可以保持 屍體的基本形態。只是大部分屍玉都會把屍體整個包在裡面,這一個十分的特別,這種整具屍體都變成這樣的情況,我從沒看到過。」

  「我以前好像看到過。」我心中閃了一下,但記不起是什麼時候看到過這樣的東西了,「那麼這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?」

   「這一點我們無法知道,我只知道我們家族的記載中,所有屍玉的胸腔裡都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成形。你看這些黑色的棉絮,我們之前看到的所有屍玉,這些棉絮都 分散在屍體裡,但都有往胸腔裡聚集的跡象。而這一具,這些棉絮幾乎都集中到了胸腔裡。這一具屍玉的年代應該十分久遠了。來,我們敲開它的胸腔,看看裡面到 底是什麼。」說著她就拿出自己的登山鎬。

  胖子在屍體的另一面,對她擺了擺手:「不用敲了,你到我這裡來看。這裡已經破了。」說著他用力抬起屍體,讓我們看屍體的背部。那些蜘蛛網一樣的東西一下全碎了,嘩嘩地往下掉碎屑。

  屍體的重量似乎不不重,他一個人撐著,我們看到屍體的後背上有一個很大的洞,裡面全是黑色的玉渣。碎片還在屍體的下面,能看到胸腔是空的。

  「是空的,沒東西,可能只是一個自然現象。」

  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張海杏的面色變了,「難道有東西從屍體裡跑出來了?」

  「什麼東西?」

  「不知道,但那東西一定在剛才的泥漿裡,它被衝到外面去了。」張海杏道。

  「未必。」胖了的面色也忽然變了,他猛地把手電指向山洞的一邊,一邊把槍扯了下來。

  我一下想起他剛才的感覺,也開始端槍。

  才回頭,我們立即就看到胖子之前看的地方,昏黑中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影子,這個東西是半傴僂的狀態,縮在黑暗之中,似乎在看著我們。


「什麼人?」胖子直接把手電照了過去,一下就照出,一邊的青銅地面上,升起了一個東西。

  那東西像一根柱子一樣,大概有碗口粗細,高度有半人多高,上面雕刻著非常非常複雜的紋路,這根柱子上的紋路的精細程度,比四周牆壁上的還要精緻一百倍。

  在柱子的兩邊,有兩隻翅膀一樣的東西,從柱子的頂端掛下來,也是青銅的。

「會飛的棒子?」胖子說道。

  「這底下還有機關嗎?」我敲了敲地面,胖子就朝那棍子走了過去。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住了,把手電光指向另外的方向。

  在他的光線的那個方向上,又出現了一根同樣的柱子。

  他一點一點轉動手電,我們就發現,以這一具屍體為中心,每隔四五步,就有一根柱子升了起來,圍繞屍體成了一圈兒。

  「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?」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,胖子又喃喃自語了一句,「我不得不說,這有點兒無聊。」

  「這是支架。」張海杏說道,「本來這具屍上應該覆蓋了一個類似蓋子的東西,應該是我們觸發了什麼東西,這些柱子升起,把蓋子頂起來。但是,這個蓋子哪兒去了?」

  「是啊,這兒空空蕩蕩的,胖爺我最怕空空蕩蕩的地方,連個洋落都沒的撿。」

  「我們觸發了什麼東西?」我對這個還是很在意,「是我們的重量觸發的?」

  「也許我們腳底下的圓盤有可以感覺重量變化的設計,然後我們走上來,這個機關就被啟動了。」

  「試試看。」我道,對他們做了個動作,我們三個人都退出了那個圓盤。

  果然,四周的柱子在遲疑了片刻之後,緩緩並悄無聲息地降入了地面。

  張海杏蹲下來,看了看那些柱子和地面結合的邊緣,說道:「縫隙巧妙地被隱藏在花紋中了。你說,這個房間裡,會不會有很多這樣的機關?」

  「你是說,這些牆壁裡都有東西?」

  「否則你不覺得這裡特別空曠嗎?」張海杏說道。

  我歎了口氣,如果說一個地方顯得空曠,就意味著這裡的牆壁裡藏著什麼東西。這種說法似乎有點自欺欺人了。

  但如果真的什麼都沒有的話,那小哥進入的那青銅門之後,也是這個鳥樣嗎?那他豈不是每天都是看著這些銅牆鐵壁發呆?

  好可怕的生活方式。

  也許。真的就是這樣,所謂的終極,就是什麼都沒有。一個空的房間,代表著一切的終點,就是無。所以我們之前設想的所有的東西,都無非是自己的妄想。

  萬物歸於陰陽,陰陽歸於混沌,混沌最後還要歸於絕對的無。

  我深吸了一口氣,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,那我們是敗給了一個哲學的概念。

  不,不可能是這樣的,發生了那麼多事情,不可能是這樣,而且悶油瓶不是那麼嬌氣的人。

  胖子這時候就說道:「天真,我記得你和我說過,你爺爺有一個考慮問題的先決條件,就是目的,所有人做一件事情,都是有一個目的。」

  我點頭,這是我爺爺經常說的一句話。

  「那你說,這個地方存在的目的是什麼?」胖子說道。

  「別聽一些毫無根據的真理,很多古人做事情都是沒有目的的。」張海杏說道,「這裡的一切,也許完全就是任性甚至迷信所為。」

  「所謂的任性和迷信,都會有一個來由,這個來由就是目的本身。這個不是毫無根據的。」我道,「胖子說得對,特別是這麼複雜的花紋雕刻,一定是有理由的,我們可以從這個方向去思考。」我摸著這些花紋,忽然腦子裡一閃,想起了之前在秦嶺的經歷。

  「方向思考,方向,方向。」我轉頭問胖子,「我剛才是不是說了這四個字?」

  「是的。」胖子道,「怎麼了,有想法?」

  「有水壺嗎?」我問胖子。

  胖子遞給我他的水壺,我擰開就把水全倒在地面上,胖子哇哇直叫說就剩這麼點了。我沒空理他,趴到地上用手電照著,看著那些水全部滲入到縫隙中去,開始一點一點順著縫隙導流,好像一朵花一樣在充滿縫隙的地板上綻放開來。

  胖子驚訝地看著我,問我道:「你怎麼想到的?」

  「我看到過這樣的東西。」我道,「水會在這種細紋中散開傳導出去,最好會形成一個圖案。」

  我們三個人站成一個三角形,看著水流被一種奇怪的力量導向四周,圖案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詭異。

  十幾分鐘之後,水流的導向逐漸停止,一個無法形容出來的複雜圖案出現在我們的面前。

  我們三個人站在圖案的三個角落上,低頭看這個形狀,足足沉默了半個小時,胖子說了一句:「這是一個草泥馬嗎?」

  我看著,眼睛都快瞪飛了,才沮喪地歎了口氣,確實,這個形狀什麼都不是,但真的非常像一隻羊駝。

  如果這個形狀就是答案的話,那我們等於沒有獲得任何提示,反而問題更加複雜了。

  「如果我們這是在和上帝說話的話,顯然我們打擾上帝睡午覺了。」我道。

  「再來一次,在同樣的地方。」張海杏說道,「我看到這些水運動的軌跡十分流暢,我覺得不是偶然,你的方法應該是正確的,我們在同樣的地方再來一次,如果最後還是形成這樣的圖案,那草泥馬肯定也有意義。無所謂。」

  我們等待地面上紋路裡的水慢慢乾涸,等到水全部完全干了,張海杏掏出了她的水壺,重新在我剛才倒水的地方,倒了下去。

  水還是剛才的那種狀況,迅速地花兒一樣順著紋路向所有方向開始蔓延。

  這一次,形成的形狀像一隻倒轉的長了很多毛的雞蛋。

  「又吵了上帝睡覺,他讓我們滾個毛蛋了。」胖子說道,「要不我們等他睡醒再說。」

  完全不一樣的圖案,說明水流的流向是隨機的。我捏了捏眉心,蹲了下來抽煙,心說狗日的真丟臉。

  這個地方就像是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謎語,謎面只有終極兩個字,沒有任何思考方向也沒有任何提示,甚至沒有任何聯繫的地方。

  就好比你把人領到一個沙灘上,告訴別人兩個字:鹵煮。然後走掉了。在這裡的人,要麼在沙灘上尋找鹵煮,要麼會考慮出很多高深但是神道道的結論來:比如說,沙灘上什麼都沒有,但我心中有鹵煮,所以就等於我有鹵煮一樣。

  張海杏還是不信邪,她道:「好奇怪,但是水在這些花紋中流得特別流暢,一定是為了引導液體而設置的。」

  「也許不是水呢,也許要倒酒才行,所以說,胖爺說當時帶點燒刀子過來是很明智的,你們這群迂腐的人啊,後悔吧。」胖子說著倒了倒自己的水壺:「天真你的別倒了啊,我們沒有水了。到時候要有點什麼變故,只有互相喝尿了。」

  「不是水。」我皺起了眉頭,忽然想起了當時在秦嶺看到那些花紋之後的分析,一下吸了口冷氣。

  「不是用水。」我拔出腰間的匕首,「是用血。」

  我的動作很快,沒等胖子甚至是自己反映過來,已經把自己的手割了一道口子。

  看過小哥割手,我對此已經很有經驗了,小哥劃破手掌的地方,是血流得最快最多但又很容易止血的部位。

  我劃了下去。兩三分鐘之後才感覺到疼痛,此時血已經滴落到了地面上,開始和水一樣,順著紋路擴展開來。

  而且,這一次,速度比水流的快得多很多,血在花紋中飛速滲透出去,像是一條一條細小的觸角,在向外觸探。

  「血液的密度不同,這些花紋是專門為導血設計的。」我道,「這一次肯定錯不了了。」

  「我操,到牆壁上去了。」胖子說道,手電照向牆壁,無數的血絲竟然沿著牆壁往上開始爬升,以我為中心,這些血液不斷地自己尋找路徑,在這些花紋中形成了各種不同的路徑,繪製著一副巨大的圖案。

  「對了對了!」我暗道,一邊用力捏緊手掌,把血再擠出來。

  「你要不要先止血?」張海杏看著我的手問。

  我感覺有點渾身發冷,也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,還是搖頭,因為不想功虧一簣。雖然這些血絲非常細,但這裡空間非常大,我不知道現在流的這些血夠不夠。

  到我的極限再說。我心想。

  「有好多框框。」胖子說了一句,「你的血畫出了很多的門。」

  我往胖子指的方向看去,腳一邁動,頓時眼前一黑,我昏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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